颜谨在花街里一无所获,谢存郢在衙门那边,倒是查到了一些与紫府参君有关的线索。
刑部与大理寺每年都会收到各州府呈送上来的重案卷宗,其中借神佛之名骗财骗色的案子,从来不算少见。
谢存郢原以为紫府参君不过是个冷僻名号,翻过近几年的旧档才发现,这四个字竟比他想象中常见得多。
前后不过数年,卷宗里便翻出了不下十宗与之有关的案子。
只是细看下去,大半都粗陋得很,无非换了个神号,行的还是那些骗术。
譬如四年前的松林县,便出过一桩参君送子案。
当地有个姓潘的绸缎商,成婚十余年,膝下始终无子。潘夫人年过三十,求医问神无数,连城外哪一座破庙里供着什么送子娘娘都能倒背如流。
后来,有个白发老妪登门,自称紫府参君座下采药姥。她告诉潘夫人,她并非命中无子,而是腹内生有一朵石莲,封住了胎门。
她说:“夫人若不信,不妨先看一回参君显圣。”
她让潘家收拾出一间平日无人居住的净室,将桌椅尽数撤去,只留下一张香案。至于法器,则全由她自己带来:一面厚重的紫檀圆镜、一只白瓷钵、一包所谓的无根土,再有一盏豆大的青灯。
到了月圆之夜,潘夫人沐浴净身,盘膝坐在蒲团上。
老妪先将无根土倒进白瓷钵中,又让潘夫人亲手舀来半盏井水浇下去,随后将那面紫檀镜端端正正摆在香案中央。
房中灯火尽熄,只余镜前一豆青光。
最初,镜中只有潘夫人自己一张苍白的脸。过了片刻,镜面渐渐泛起紫雾。
雾里隐约出现层层山峦,一条羊肠小径曲曲折折通往山腰。再凝神细看,山道上竟有个白白胖胖的参童,头顶三片绿叶,怀抱一枚红果,正蹦蹦跳跳朝镜外走来。
潘夫人惊得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只见那参童走到近前,冲她咧嘴一笑,忽然将怀中果子往外一抛。
就在此时,桌上白瓷钵中忽然传出轻轻一声裂响。湿润的黑土微微鼓起,一颗朱红色果实,竟当真一点一点从泥土里顶了出来。
满屋人当场便跪了下去。
后来,老妪告诉他们,此乃神君赐下的胎果,须取丈夫指尖血三滴、妻子头发七根,再添三百两香火银,方能炼成送子丹。
三百两银子送出去后,潘夫人月事果然停了。
又过一个月,请来的郎中替她诊脉,也含含糊糊说了一句:“脉象似有滑意。”
潘家上下顿时欢天喜地,又奉了五百两给老妪。
直到三个月后,潘夫人忽然腹痛难忍。潘家另请了城中一位颇有名望的老大夫来诊,那老大夫一摸脉,便骂道:“哪里有什么胎!这是服药伤了冲任,月信闭滞罢了!”
潘家这才发觉不对,赶紧报了官。
案子破得也颇为滑稽。
那老妪正在邻县故伎重施。偏偏受骗那户人家有个六岁小童,大人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,他却觉得镜里的参童好玩,偷偷溜到香案后面,瞧见镜框底下露出几根细线,伸手便扯了一把。
镜里的参童顿时一头栽进紫云里,两条小腿还在半空乱蹬。
满屋人登时都看傻了眼。
后来官府拆开那面紫檀圆镜,才发现此镜之所以厚重异常,是因为镜后藏着一整套极精巧的机关。
山峦是用薄绢剪成,紫雾则来自镜座里暗藏的香药。那参童不过是个巴掌大小的木偶,由镜框底部几根细线牵引操纵。
至于那枚从土里长出来的胎果,不过是老妪事先便将一枚红果包进一层遇水即溶的泥壳中,趁着倒土时混了进去。井水浇下后,外壳逐渐融化,里面的果子自然便像是一点点拱出土面一般。
就连那个诊出似有喜脉的郎中,也早收了她二十两银子。
此案主犯、托儿俱已落网,自然与谢存郢目前所查的事情无关。
还有一桩驻颜案,手段更为艳丽。
云州有个寡居多年的富家妇人,三十余岁,平生最爱惜颜色。
她家中金银不缺,唯独怕自己那张脸一日老过一日。
有一年春日,一个模样清俊的道人在她宅外卖紫府桃花露,只朝她面上看了一眼,便摇头叹道:“夫人面相虽春,骨里却已入秋。三年之后,眼尾先枯,颈肉次松,再往后腰塌乳垂,便是千金脂粉也遮不住老态。”
妇人最听不得一个老字,当即便将道人请进府中。
道人同样先做显圣,让她亲试一夜借春之术再说。
所用之物也全由道人自己带来:一只铜制香炉,一张极薄的桃红纱帐,外加一个可折迭的圆形花架。
当夜,道人命她沐浴之后只着单衣,独坐纱帐之中。花架悬在帐顶,上面密密缀满尚未开放的纸桃花。
香炉一点,闭上门窗,房中渐渐暖起来。
没过多久,帐顶那些花苞竟一朵接一朵自行舒展开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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