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戏的日子过得很快, 时间就这么在青城山的晨雾和暮霭间悄然流过。
一晃又半个月,屋后的竹子好像又长高了一截,山间的盎绿好像也更深了一些。
在剧组每天很规律。
许轻轻每隔一周给沈霆屿写一封信, 再收到一封他的回信。
她的和温柏舟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,有时候一个眼神递过去,对方就能接住她传递的情绪,无需多说什么。
林鹤声也对他们的表现很满意。
随着拍摄进度, 林怀生的身份来历也一点点在镜头下铺展开来。原来, 他是一位被打成□□的老革命将领的儿子, 因受父亲连累, 被下放到四川接受劳动改造。不过因为他书读得多,人又沉得住气,在青城山景区开放后,就被安排到这边来做一些文职相关工作。
彼时他母亲身体已经不大好, 林怀生便把母亲也接到了青城山来养病, 方便就近照顾。
林怀生本该是一位才情卓绝的天之骄子,却因为父亲的问题, 被打得一落千丈, 所以他变得郁郁不得志,且沉默寡言。
虽然他从来没有放弃学习和进步, 但父亲被调查的那几年,确实称得上他人生最黑暗低谷的时期。
直到……他遇见从旧金山回来的,与他人生轨迹完全不同的华侨女孩孙珍妮。
她明亮得就像一道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, 毫不客气地闯进了他的人生。
林怀生爱上她,简直就像命中注定一样,无法抗拒。
但那个年代的爱情,是注定不可能一帆风顺的。
……
在许轻轻和温柏舟两个人磨合出默契的第二个月下旬, 林导终于安排他们开始拍男女主角的争吵戏,也是全片情绪爆发的最高潮。
正是温柏舟曾经在火车上找许轻轻对过戏的那一段。
这场戏场景设在山腰的一间旧祠堂里,木门斑驳,梁上悬着名家的题诗,阳光从格子窗漏进来,错落有致落在青砖地面上。
孙珍妮站在祠堂中央,林怀生立在门框边,两人之间只隔着几步远的距离。
但实际上,他们之间,却隔着两个党派,两种截然不同的家庭,与家国信仰间的巨大鸿沟与隔阂。
导演喊了“action”后,许轻轻便一秒入戏。
这是她最后一次来找林怀生了。
因为她就要回美国。
这意味着,很可能她和林怀生错过了这一次,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。
她看着门框边那个低着头的男人,慢慢攥紧了手里的挎包肩带,终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,开口:“怀生,你跟我去美国吧……你明明是那么的有才华,可在国内,你只会被举报被调查被冤枉!去了美国,我爸爸在旧金山有公司,他认识很多人,你到了那边可以继续读书,可以做研究,凭你的才华和能力,一定会大有前途的。你不用在这里受这些冤枉气……”
“珍妮。”林怀生打断了她。
他抬起头来,看着她的眼底有悲伤满涌,声音却沉得像一潭深水:“你不用再说了。”
“你说的这些,我都想过。”
孙珍妮愣了一下。
“我没办法走。”林怀生从祠堂门框里直起身来,走到她面前,隔着两步的距离停下,环视着四周。祠堂里陈旧的气息,房梁间的古老雕花,地砖缝里钻出的青苔,一切都是那么熟悉。
他语气沉凝:“我生在这里,长在这里。我父亲是被冤枉的,可他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,也从没有背弃过他的人民,他永远记得自己的革命理想。而我,我的父母在这里,老师们在这里,我的书,我的学问,我学的那些东西,我的理想……都是这片土地给我的。”
“我播种了二十多年的汗水和眼泪,都洒在这个国家。”
“即便我十年前怀才不遇,可现在,我们的国家已经走到康壮大道上了,我愿意留下来,和我的人民一起来建设它。你从小在美国长大,是体会不到的,当一个国家历经苦难终于站起来时,我的心情是怎样的滋味。”
“我父亲在那些动荡的年代都没有放弃过,就是因为他相信人民,相信祖国。而今,我更不可能为了金钱和私利而离开这片土地,离开我的国家。”
一向沉默寡言的林怀生,罕见地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。
孙珍妮的眼眶慢慢红了。
在这一瞬,她终于意识到了林怀生说的那句话分量——
他和她,真的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这认知像就一把钝刀,在心口来回的割据着,疼得她喘不过气。
眼泪断了线一般夺眶而出,她捂着脸,往后退了一步,最后深深看林怀生一眼,猛地转身推开门跑了出去。
镜头追着许轻轻的背影慢慢拉远。
她穿过祠堂,跑下台阶,石板路两旁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,鲜红的裙摆拂过石阶边缘潮湿的苔藓,那一抹红衬得满山竹林幽翠,分外孤冷,分外凄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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